Art commentary藝壇評論

凝視身心的海洋-莊明中繪畫中的生命諦觀 陳懷恩/國立台中教育大學美術學系教授

陳懷恩 Hwai-En Chen

       廿一世紀是藝術工作者重新定義藝術的新紀元。影像製作與投映、行為與演出、裝置與部署…這些出現在1970年代之後的藝術開拓之舉,如今已成為當代藝術定義的核心概念。相對來說,傳統以來就被視為藝術核心範疇之一的繪畫,卻不再是理所當然之事。當代繪畫工作者除了要提供畫作之外,也需要對繪畫的存在價值提出證明。繪畫之路曾經是坦坦大道,只需要專心致志,就能踐履實行。而今的畫家卻必須在追求奇觀、社會脈絡和語言論述的當代藝術迷林氛圍中,藉著繪畫作品開拓出一片澄明的場域。



       從藝術與社會的角度來看,在現代繪畫萌發之前,畫家被要求的任務似乎只在於創造美好的圖像畫作,或者藉由畫作傳情達意。到了後現代藝術的高峰時期,繪畫也被視為藝術家個體對社會的吶喊和回應。事實不然,我們可以發現:現代繪畫運動以來的畫家如同美學研究者,致力於從千變萬化的世界影像中尋求基本的形式與元素,用來構作個人的繪畫風貌。與此同時,他們也嘗試著不斷思考實驗,讓繪畫能夠穿透存有迷障,證成繪畫之為繪畫的美學議題。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觀察,莊明中遵循著上述這一條美學苦修者的信仰與實踐之路。多年以來,他一方面投身於從現象的諦視到圖像的形構,誠懇樸質的琢磨如何創生美感之作;另一方面,他也不斷地通過繪畫工作來宣敘藝術家對文明和社會的觀想。

      莊明中以海洋與文明作為繪畫主題的思考骨幹,前者提供空間中各種幻化的形式與色彩,後者促使畫家進入時間與歷史的向度。這種時空的張力早在1992年的「蘭嶼傳說」便已展現,經過1993年「文明的提昇」,1997年「生命探源」,2000年之後的「古文明演繹」系列, 2009年「有餘」系列展,一直到2018年的「海洋.進行式」,他對海洋台灣的詮釋從未停歇。我們不難看到,莊明中畫作中不斷出現魚、蝴蝶與恐龍,這些題材不只象徵著文明興廢的歷史本質,也呼喚我們對藝術生命悠遊自在的美感體悟。

       他在2020年「心海凝視」所展出的畫作,不但延續了上述的創作基調,更因為幾年來對自己身體的細膩感知,產生了嶄新的視覺體驗。莊明中以畫家對觀看的渴求,強迫自己進入內視的神奇領域。因此,他過去所使用的繪畫元素,在這次的創作系列中,產生了記號意義的轉化。畫面上的紋理、褶皺、珊瑚的骨架、泡沫與光球,如今更清楚的和身體連結,海洋與藝術家的身體及血脈等義,繪畫的痕跡成為人體中的奧秘痕跡。

       依據我的觀察,莊明中在這十年當中不斷淬煉自己的繪畫形式,他在青年時期畫作中清楚呈現的綜合立體派風格和台灣本土寫實風貌,而今已然融合為個人的身體直覺表現。相對於過去在畫面上所顯現的堅實感和建構意味,他的繪畫形貌如今顯得更為自由與揮灑,也增加了更多的流動感與律動性;畫面原以自由分割和拼貼式的架構見長,後來則加入了更多自動性技法與裱貼的手法,而那正是台灣開闊、流動、自由、多元等文化特色的掌握與表現。確實,無論多麼豐偉的主題,仍然需要創作者的視覺探索和成像技術來加以表達。莊明中的繪畫努力與畫技之優點,而今展露無遺。

       我向來認為:莊明中對海洋、文明、生命本源的探索,就是對藝術本源的探索。海洋提供給藝術家原初的形式、動能乃至於色彩與造形的無限可能性。然而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正是台灣的標記,因此他所描繪的海洋,正是其本土關懷中的世界觀和美感面向的表現。而藉由「心海凝視」系列,莊明中如今的繪畫之路,顯然把現象世界、生命值觀和身體內視的風景貫串為一體,讓他的畫作展露出更深邃的生命美學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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